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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曲菅浩栋:他会成为第二个贾樟柯吗?

2015-07-05 17:12:33 来源: 作者: 评论:0 点击:

核心提示: 菅浩栋当时就震惊了——瞎子韩三万物可察,每句都击中了青年的心——他生在山西河曲山村,父亲是煤矿工人,家里开着小卖铺;2013年毕业时谈了个女朋友,三个月就离开了他;采矿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儿,他每次下井要带上百斤的工具;矿工生活累死人,但他很少请假,就是为了那个业余的真正爱好;他一个月挣六千块,在长治是高收入,但一想到那个爱好,就觉得钱永远不够。


 

  一

  去年劳动节,菅浩栋算过一次命。算命先生人称“韩三”,窝在山西省朔州市平鲁县城大街旮旯,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一直声名远播。菅浩栋好奇地排上队,交了三十块钱,说出生辰八字。稍事沉吟,平鲁县城最负盛名的瞎子推算出了菅浩栋的基本命运:

  家庭普通,父母靠不上;对人好,却感情不顺;技术工种,真正爱好在业余;有双挣钱的手,没有攒钱的兜。

  菅浩栋当时就震惊了——瞎子韩三万物可察,每句都击中了青年的心——他生在山西河曲山村,父亲是煤矿工人,家里开着小卖铺;2013年毕业时谈了个女朋友,三个月就离开了他;采矿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儿,他每次下井要带上百斤的工具;矿工生活累死人,但他很少请假,就是为了那个业余的真正爱好;他一个月挣六千块,在长治是高收入,但一想到那个爱好,就觉得钱永远不够。

  韩三掐指一算,菅浩栋28岁以后顺风顺水。

  菅浩栋吃了定心丸,稳定情绪,原路乘车,回长治接着上班。菅浩栋不能走,除了下井,他没有其他赚钱的门路。

  菅浩栋需要钱。他攒钱是为了拍一部电影。在潞安煤矿挖掘一队,这是个公开的秘密,矿工们觉得,这个刚来的小孩疯了。

  二

  菅浩栋早就做着不随大流的事情。早在17岁,他在大同市雁北煤校读中专,不愿意按父亲的要求毕业回煤矿,执意报考大同大学。全年级只有两个人敢这么干。对口升学虽然比普通高考容易些,但对中专生来说仍然很难,复习了一段时间,另一个人放弃了,去煤矿上班。菅浩栋坚持着,考前几个月,他收拾书包,回老家河曲中学,跟着高三学生复习。成绩出来,同学们吃惊地发现,来自煤校的中专生考了460多分,接近那年的山西省二本线,顺利被大同大学采矿专科班录取。在雁北煤校历史上,菅浩栋是第一人。

  采矿专科班三十多个人,全是男生。菅浩栋没打算做矿工,想在其他方向上寻找机会。他进了学生会,又加入文学社、书法社,因为表现活跃,大二被推选为文学社社长,一当选,他就创办了煤矿学院第一个文学月刊《白桦林》,但令人灰心的是,文学社没有市场,卖力吆喝,有热情的学生也是个位数。当了半年社长,菅浩栋提前辞职了。

  不去上课窝在宿舍的日子,菅浩栋守着电脑上网,知道了贾樟柯。后者的经历触动了他。同为山西人,贾樟柯的电影以关注家乡现实而著称。菅浩栋也想拍电影,拍他的家乡。

  他想先把自己的故事拍出来。剧情很快写好,取名《追梦人》。他找上学院团委,申请成立电影社团,团委书记不感冒,不置可否。过了一周,菅浩栋又找上门,终于批了。菅浩栋在学校里支了一张桌子,坐在那,招募女主角,坐了几天,一个也没招到,最后只好硬拉了文学社的人。因为上课,剧组只有周末能凑齐,断断续续拍了两个月。平时菅浩栋也不闲着,周一到周五,他扛着DV去校外拍拉面馆,完成了纪录片《兰州拉面人》。菅浩栋把笔记本处理掉,借钱换了台式电脑,继续窝在宿舍,下了剪辑软件,根据网上教程,自己剪片子做后期。

  带着这些作品,菅浩栋参加学校文化艺术节的DV大赛。没人看好他。连他自己也觉得,重在参与——学校有传媒学院,自己半路出家,没法跟编导专业的学生比。在此之前,煤矿学院也没人在艺术活动里有过成绩。但历史又被菅浩栋打破了。评选结果出来,《兰州拉面人》拿了一等奖。一名大同电视台的评委说,片子虽然拍得粗糙,但胜在真实,不做作。

  事情传回煤矿学院,团委书记改了态度,起身在办公室迎接菅浩栋。团委书记郑重表示,还有什么想法,学院大力支持。菅浩栋趁热打铁,申请举办首映式,公开播放《追梦人》。

  团委书记同意了。但是,他提示菅浩栋,搞典礼需要费用。

  DV大赛虽然发了一千块奖金,但远不够菅浩栋还债。他不可能自己掏钱。为了首映,他带上剧组,到学校边电脑城拉赞助。跑了几次,没人搭理,其他人不愿再去,菅浩栋不罢休,一个人又跑十几趟,一个月后,有店铺赞助了两千块。菅浩栋印了一千张电影票,每张票上都给店铺打了广告。校园里拉起了海报,时间定在一个下午。大同电视台、《大同晚报》等当地媒体,也确定了出席报道。一千张电影票发完了,学校礼堂也布置好了。一切箭在弦上,首映式当天上午,团委书记想起来,他还没提前看过电影。

  菅浩栋第一次遭遇审查。审查结果是,片子不能播。团委书记认为,电影里大学生脏话连篇,爱打扑克,人人抽烟,并且男生在宿舍走来走去时,常常只穿一条内裤,这些有损学院形象,不能公映。

  这时距离首映礼只有四个小时。菅浩栋只好草草剪出一个三分钟的片花应付。

  大同大学的学生第一次举办电影首映,学校礼堂几乎坐满,领导轮番发表讲话,最后轮到菅浩栋,他强作欢颜,向观众宣布,因时间少,这次首映只播预告片。

  回去以后,团委书记说,如果把抽烟、骂人、打扑克以及只穿短裤等不文明镜头删掉,择日再映。菅浩栋觉得,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删掉,剧情不对。但为了给观众一个交代,菅浩栋按要求剪掉了几十分钟,又补拍了新内容,重新剪辑。

  删改后的电影终于在学校公映了。片子本来是反映大学生的空虚和迷茫,按团委书记意见修改后,变成了一个励志片,改名《青春无悔》——男主角不抽烟不喝酒,刻苦学习,课外打工,一个月赚六百也要给家里寄五百,拾金不昧,见义勇为,好事儿做尽。

  “毫不真实,完全失去了我想表达的东西。”菅浩栋半是兴奋,半是遗憾,两相抵消,他觉得索然无味。

  三

  菅浩栋的两鬓和后脑勺是一片整齐的青色,头顶却毛发浓密,刘海飘在前面,远看像戴了一顶显小的鸭舌帽。他戴眼镜,下巴刮得干净,嘴唇上留了胡子,藏蓝色牛仔裤,穿着李宁牌运动衫,脚上一双凉鞋,背李宁牌运动包。远看上去,仍是一个大学生模样。

  我们在山西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公交站,背着书包,提着一把雨伞。等我时,他在网吧打发时间,看完了贾樟柯的电影《世界》。以前没看完,这次补上了。

  最初,在网上看到贾樟柯时,菅浩栋只把他作为一个励志偶像——从黄土地走出来的年轻人,执着,奋斗,最终大获成功。直到看了贾樟柯的电影《小武》,菅浩栋被彻底击中。《小武》讲的是山西小镇的迷茫男青年,熟悉的黄土地和方言令菅浩栋感动,他找到了知己,细细翻阅网页,把贾樟柯的履历研究了一遍。“贾樟柯和我一样,都是生在山西的农村,都是理科差文科好,学历都不高,都喜欢拍电影,而且都是自学,不是科班。他拍的《小武》,黄土地的那个生活状态,我太熟悉了。我们都迷茫过。”

  从《小武》、《站台》,到《三峡好人》、《天注定》以及《山河故人》,贾樟柯一直专注于现实题材。菅浩栋也被他的电影风格影响着。从尝试练习拍摄开始,不仅《追梦人》和《兰州拉面人》,菅浩栋拍的影片都是写实题材。贾樟柯喜欢在家乡取景,菅浩栋也爱趁假期回家——仅在老家河曲县,他就拍了两个片子——第一个是《河曲女人》,讲了一个村妇给军人做鞋垫的故事,第二个是《黄河边的牧羊人》,主角是自己的姥爷。

  在学校遭遇的电影审查令菅浩栋无奈,但转而又释然——他想到了贾樟柯,后者的电影关注社会现实,也时常因审查而不能公映。他觉得,和贾樟柯一样,自己也做到了真实,所以有些人才会怕。

  菅浩栋很喜欢谈论贾樟柯。我们在宾馆看电视,CCTV音乐频道突然播到了任贤齐的《任逍遥》,本来在玩手机的菅浩栋突然扭头,看着我,语气严肃,郑重地说,贾樟柯也拍了电影《任逍遥》,片尾就是用了这首歌。又一次,我们吃晚饭,他正低头扒饭,却突然抬起头,出神地笑着说,贾樟柯的电影啊,都是他自己编剧。

  因为对贾樟柯的喜爱,菅浩栋在学校认识了计算机学院的常标。后者在学校办了电影社团,很早也在尝试拍电影,和菅浩栋一样,也喜欢现实题材。在学校里,菅浩栋常去主校区和常标呆在一起,研究电影,讨论贾樟柯的拍摄手法。在这些山西少年眼里,贾樟柯的成功,意味着在黄土地以外,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趁一个端午节假期,常标到菅浩栋老家拍了一部剧情片,菅浩栋是主演。电影名叫《牢山》,讲了一个离开村子去做矿工的人,想出去闯荡,但命运多舛,最后晚景凄凉。

  从那时开始,菅浩栋把心思都花在了电影上。他觉得这辈子就该干这个。聊到那次算命,他总结说:“老天知道你是什么命,出生的时候,你这辈子该干啥就注定了,只是你自己可能不知道。”菅浩栋自己是知道的。

  四

  迷上拍电影后,菅浩栋一直想知道,真正的剧组到底是怎么拍戏的。2012年,大二暑假,菅浩栋和常标坐上火车,第一次去了北京。临行前,在网上,他们看到一个影视城招聘群众演员,就忙不迭地报了名。临走时,菅浩栋问家里要了一千块钱。

  影视城在北京偏僻的郊区。剧组收了每人三百块押金,就把他们带到了宿舍。和想象中不同,宿舍是低矮的临时板房,只有地铺,北京的夏天三十多度,板房里连空调都没有。十几个人住一间屋子,全是社会闲杂人员。菅浩栋觉得,像是进了传销组织。为了学电影,菅浩栋愿意吃苦,但白天拍戏时,他发现剧组也很不正规,就连盒饭也潦草得不行。呆了几天,两人要求退押金,却被告知,必须做满一个月。他们意识到,可能上当了,这是个骗钱的假剧组。

  趁着夜里,他们背着包,狼狈地逃了出来。身上的钱不多,维持不了太久,但没学到拍戏,菅浩栋不愿灰溜溜地回大同。焦躁地在北京逗留了几天,菅浩栋联系到一个在制片厂工作的远房亲戚,虽然多年没联系,但为了学戏,他厚起脸皮,请对方帮忙。亲戚介绍他们进了一个真剧组,任务是在片场看管枪支道具。除此之外,还有剧组的宾馆可住,标准间,有空调,菅浩栋觉得,一下子从地狱进了天堂。在片场,他一丝不苟地完成任务,借一切空闲观察着。呆了二十天,该回大同了,剧组给他们每人五百块酬劳,算是回程路费。

  此行菅浩栋除了见识到真剧组,还有一大体会——拍电影非常烧钱。回到大同,他已经读到大三,采矿专科班马上毕业,没过几个月,山西的大小煤矿就来招聘了。菅浩栋想接着拍电影,不想去煤矿做工人。当初他从中专升到大学,就是因为不想挖矿,折腾一圈,更不想走回头路。也在此时,他开始构思下一部电影,一部不被团委书记审查的,反映农村现实的剧情片。

  可是拍电影需要钱。除了采矿,菅浩栋想不出其他赚钱办法。起初他犹豫着,迟迟不参加应聘,直到过了春天,招聘的企业越来越少,班里同学已经签了大小煤矿,家里也催得紧,菅浩栋只好妥协。他开始毕业实习,并和位于长治的潞安煤矿签了劳动合同。

  2013年夏天,菅浩栋离开大同,第一次到长治。潞安煤矿盘踞在长治远郊,像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矿井外面刻着四个大字:安全为天。菅浩栋吃饱了饭,换上黑色制服,戴上口罩、安全帽和矿灯,背上器械,坐进缆车,竖直下落,向着地下453米的黑色世界摇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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