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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帽子和我的“受戒” 难忘沙泉高小苦乐年华

2019-03-31 06:44:01 来源: 河曲视窗 作者:王文才 评论:0 点击:

核心提示:  1963年是一个不平常的年份,在我身上接连发生了三件大事。12岁期满,父母认定我的三魂七魄俱已齐备,为我举行了隆重的开锁仪式成人礼;在我们泥彩初小学业期满,考上了30里外的沙泉高小,第一次离家出走在即;由此引发了第三件对我而言接近“石破天惊”的大事发生,那就是父母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为了“利诱”我随他们的望子成龙梦想起舞而特别开恩给我第一次穿上了买鞋,从此结束了我只穿家做鞋的历史!当然这也具有明显的将他们的儿子包装上市的性质了。

  一 从母亲给我“穿小鞋”说起

  1963年是一个不平常的年份,在我身上接连发生了三件大事。12岁期满,父母认定我的三魂七魄俱已齐备,为我举行了隆重的开锁仪式成人礼;在我们泥彩初小学业期满,考上了30里外的沙泉高小,第一次离家出走在即;由此引发了第三件对我而言接近“石破天惊”的大事发生,那就是父母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为了“利诱”我随他们的望子成龙梦想起舞而特别开恩给我第一次穿上了买鞋,从此结束了我只穿家做鞋的历史!当然这也具有明显的将他们的儿子包装上市的性质了。记得那是一双蓝色的球鞋,当时好像叫做解放鞋吧?你还别说,这一下还真算把我一双受苦受难的脚给解放了。之前我一直穿的是家母制作的实衲帮子实衲底的家做鞋,从虎头鞋到牛鼻子鞋都有。那时我还没学过“临行密密缝”诗句也没听过“妈妈做的千层底”歌曲,只觉得母亲做鞋的手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她只重耐穿不讲美观全然不说,每每鞋小脚大刀难入鞘憋屈得我要命。原以为她不会是有意要给我小鞋穿,只因母亲是一双缠过的小脚,给自己“三寸金莲”做鞋做顺手的她,对我茁壮成长的一双天脚缺乏足够的前瞻性应变思考;如此“削足适履”影响到我足部的后期发育也暂先不说,眼下关口就让人难以跨越呀!比如因为她老把鞋帮子做得太高太硬,每次穿新鞋必须要经历漫长时日的“踩鞋之苦”,弄得我穿鞋如同小和尚受戒,太高太硬的鞋帮子磕得我的“划拉骨”(踝骨)要流血不止好长时间,直到磕破的伤口自动愈合再慢慢磨成“死肉”方算受戒期满。人家受戒一生一次,可咱的“受戒”是苦海无边呀。后来才知母亲给我小鞋穿纯属故意,这点是母亲不打自招振振有词:“自古道‘鞋越穿越大,帽子越戴越小’,鞋做小一点,踩开了正好;帽子就不同,帽子它缩水。”指导思想首先就出现了严重错位,我就说嘛他们给我买的帽子怎么老要大上一圈呢。更可气母亲不思悔改还缺少同情心同理心满嘴风凉话:“再怎么也比你妈我当年缠脚好受些哇!五六岁就得缠,疼死也得缠……这穿鞋不算受罪,那缠脚才叫个受罪!”哎呦我的个亲娘吔,难道偏听偏信不知道现在人也有句要紧话叫做“活在当下”吗?眼前亏最难以下咽啦!这回好了,总算他们开恩大赦放我的双脚一条生路了。有比较才会有鉴别,第一次穿买鞋腾云驾雾似的,那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事关我第一次离家出远门,也事关落实农民父母望子成龙宏伟蓝图的开局之年,准备工作当然不只是买一双鞋子这么简单,要新炒细箩黄莜麦炒面子,高寒翠峰山区是河曲首屈一指莜麦产区,“咱娃的炒面子不输人后”;要量身定做窄条条异形毡,养羊“首善之区”毛产丰富,“毛毡冬暖夏凉缺少不得”;还有就是专门请邻县岢岚最有名铁匠和泰师傅打制了一柄防狼打狗的护身利器簧叉,安全第一警钟长鸣。吃住行一条龙“三件套”缺一不可,再加上这哪咤风火轮似的脚下一双买鞋……

  泥彩到沙泉,要翻越一座号称河曲“珠穆朗玛”的翠峰山,30里翻山越岭对一个12岁孩子确是畏途,“明知前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我的迎难而上比样板戏演出要早得多。本来村里先后还有三个分别叫贾觅银、贾挨正、马存师的孩子结伴而行,就因为吃不下眼前亏受不了当下苦,没几个回合他们就纷纷败下阵来当了逃兵,这样我这个被逼上梁山(应该是威虎山)的“杨子荣”就成了沙泉全校离家最远的“孤胆英雄”。那时对家住学校隔壁的苗建国同学羡慕得要命,人家他妈做好饭趴墙头上喊一嗓子就立马可以“那边唱来这边和”,近水楼台有多好!当然说我独来独往也不全是事实,父母不忘扶上马送一程,特别是小脚母亲她无数次捣着小脚腰缠毛绳手提镰刀借口回程割草,总要护兵似的“顺便”送我一程又一程,最远一程曾送到20里远的白草坡村——那里可是我后来参加工作当民办教师的出发地呀……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那回当我脚蹬解放牌“风火轮”破门而出跟随父亲赶着驮粮颗小毛驴进入沙泉小学,抬头看这是一座比泥彩初小更大的古老庙院,低头看却一眼便见新结识的小伙伴菅永贤脚上依然穿着家做鞋一双,就认定他是比我更加“无产”的“阶级弟兄”, 于是“与鞋共舞”我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于是也就认定了这个“陪衬人”够朋友。——要知道同样是农家子弟,穿什么鞋不一定关乎走什么路,可分明比拼的是鞋主人的家境的高下呀!——说“陪衬”是顺口玩笑且莫当真啊。

  那年五年级从三个公社60多个村子只招收到我们一个班,不是筛选严格而是适龄生源中知难而进的小“杨子荣”太少。整座学校是以昔日“正殿院”为中心的东中西一连三进院子,初小各级各班在西院,五年级和老师大办公室在中院,食堂和六年级教室在东院。我们五年级班的教室就占据着位居中央高高在上的“正殿”,入住的是这个中院的东房老师大办公室南侧角落里的2号寝室。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叫武宪文,一个年轻帅气的五寨籍教师,时过境迁几十年,他的三个习惯性“小动作”我仍是记忆犹新:他上课吐痰像投放飞弹,脖子一弓痰弹射出,穿过教室大窗口直落当院;他篮球场上老爱打前锋而且飒爽英姿一条裤脚老爱挽到膝盖处;他还有打“擦边球”变相体罚学生习惯,不用“戒尺”老爱屈指为“钳”用劲撕扭学生脸蛋称为“吃角角”。“角角”吃得最多的同学叫李治厚,当然也有吃错的时候,比如有一次治厚在作文中写出了“我们和你们和他们”创造性句式,因多了个“和”字就换来好多个“角角”,直到中学课文中学到鲁迅《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我才幡然醒悟原来老师也有出错的时候,咱们治厚分明是大师风范呀!治厚果然就早我上五寨师范一步上了沙泉高中,而且据说还成了“角角”偏饭吃出来的语文偏科生。三个“小动作”再加上他那场轰轰烈烈沸沸扬扬的师生恋,充分显示出了当时我们武老师的年轻气盛加新潮。非常遗憾的是那么活泼好强一个人,晚年竟因抑郁症和老年痴呆不幸离开人世。

  写作此文,也算是顺便对这位恩师,这位在我漫长外出求学生涯中具有起步意义的前锋“一传手”聊表纪念吧。

  二 厨师定大爷和冲刺“221”

  民以食为天。在熟悉老师之前我们先就认识了做饭大师傅。他叫定义,40多岁样子,当面我们都管他叫“定大爷”。有女生(不是我们班的,我们班没女生)也这样跟风瞎叫,不防他“色眯眯”反戈一击:“大爷定你们哇,你们还想定大爷!”这老头嘴上不正经实际很正经。他从小在这座庙院剃度受戒当和尚,是这个院子里资格最深“老院公”了。他一年四季戴个蓝色布帽子,知情的人说那是为了遮盖他满头顶的疤痕,那疤痕是他当小和尚受戒时被老和尚用艾叶火灸烫出来的。这是正宗的受戒。我和母亲的“受戒”在双脚,而正宗的受戒在头顶。我感觉“遮盖”之说不大可信,他更像是在“珍藏”,因为他经常喜欢脱了帽子向人炫耀自己的“癞痢头”,经常喜欢给我们讲他自己当年受戒的故事,他说:“疼,那才叫个钻心的疼!可是能怎?‘进庙门不能不受戒,当和尚不能不撞钟’。”这说词与母亲的“振振有词”如出一辙,说明他是个秉持职业道德的好人好和尚。只是怎么说都不好理解,好端端一个小孩子光溜溜一个头顶,为什么大人们非要人为给他改造成一个“癞痢头”呢?大人的世界真是难懂。——背后我们因此也就叫他“癞痢头”。他也喜欢给我们讲这庙院里曾经发生过的神鬼故事,说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说得有鼻子有眼。他的另类人生故事很牵动我们的好奇心,他成了我们的另类老师。自幼出家他终身未娶更无子息后人,也似乎没有俗名,或者说连他本人都忘记了自己的俗名,定义是他一直沿用的法名。他是沙泉公社社科村人,那是个李姓为主的村子,推想他也应该姓李吧。和我们泥彩村学校以及大多数乡村学校由庙宇改造而成一样,沙泉小学也是个“废物利用”庙宇变脸。那时我们把自己的教室经常用“正殿”来称谓,感觉这样叫更有方位感和“荣誉”感些。庙做学校不稀奇,可是连当时庙上的和尚也一并留用就“凤毛麟角”了,难怪他口无遮拦牛皮哄哄呢。定大爷一辈子就没离开沙泉小学这个院子。庙宇变成学校,庙上和尚也就摇身一变成了学校厨师,他是个以厨师身份“潜伏”下来的和尚,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就从来这院子当做学校,仍然一直明里暗里兼做着法事。我们认他为校内厨师,而社会上的人们却一直视他为住庙和尚,如果哪一天有人代替他做饭了,不用问,那一定是他外出应酬法事去了。后来我的父亲去世,还循例请他到我们村做厨师兼法师,一身二任,双份工钱。他做这个“两面人”只是为稻粱谋挣糊口钱而已,只能算小小的“取人钱财与人消灾”,毕竟和尚也得食人间烟火不是?

  原以为离开了母亲的小鞋就离开了“受戒”之苦,我就有了出头之日,其实不然,相反倒像是我的“落草为寇”或者“出家为僧”才是更大苦难的开始。

  那时沙泉小学伙食很差,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我们是“跟着和尚吃斋饭二年不知肉味”。学生自带糜米小米山药蛋,加上自备红腌菜胡麻盐还有炒面子什么的,一日三餐是一日三酸——早饭糜米酸粥午饭糜米酸捞饭晚上是小米酸稀粥,校方每月每人收取4毛钱伙食费,大家都要扳着指头当会计,觉得“怎么也围不回账来”,吃酸为了省盐买盐钱不用花一分,吃水靠我们学生用大铁桶披星戴月到学校对面四五里远的井沟去抬,定大爷工资和烧炭钱自有公家补贴,收这么多钱干吗?那时学生实行订饭制,每天晚饭时定大爷就会拿一个纸夹子出来要求每个同学预订第二天的“一日三餐”,并没有谁在号召,也并没有谁在管理,无形中大家就兴起了一场厉行节约运动,而且愈演愈烈颇具较劲比赛意味。节约不节约,主要就表现在这一张订饭表上。饭表只列姓名和早午晚四个栏目,每顿饭可供选择的没有品种只有数量,一人执笔,众人报数:张三331,李四221…… 比如我一般要订“331”即早饭3两午饭3两晚饭1两,厉行节约的菅永贤却记录经常保持在“221”极限水平。那时流行一种关于节约的“官方”算账法对大家影响不小,说是每人每天节约一粒米全国6亿人就会每天节约几十万斤!可我的“331”,晚上的“1”是因为我要加拌黄莜麦炒面子呀,你一个干石头墕子子弟能有黄莜麦炒面子“加餐”吗?每天比我节约两大两,要知道永贤心存高远那可绝对不是意在“减肥”啊!看在眼里,急得慈悲心肠定大爷都不住声地念叨“阿弥陀佛!”

  永贤这家伙低调做人“高调”律己是个标准的“苦行僧”,在自我要求自我设限方面,接近有道德“洁癖”;特别在厉行节约方面,我永远都是他的自愧弗如的“陪衬人”。直到后来我俩上巡镇中学吃开了供应粮,肚皮大解放,再没有订饭一说,我以为从此他失去了显摆节约的平台,可不提防语文课又介绍了一个孟泰老工人“百宝箱”的故事,螺钉螺帽什么都往里捡,于是看样学样永贤的文具盒就摇身一变成了“百宝箱”,针头线脑大杂烩,我没见过孟泰“百宝箱”但对永贤“百宝箱”的鸡零狗碎太熟悉了。比如他有一个节约用纸的法子就“厉行”得出奇:对一张纸要像严苛法官一样“三堂会审三审定谳”,先用铅笔写,再用水笔写,然后还要用毛笔写,正面写完再反面写。一遍盖一遍,一物降一物,二三得六,相当于一条牛身上要扒下六张皮来,你说他抠门抠得邪乎不邪乎啊?

  我算是真服他了。而且我也试图运用他的模范事迹教化花钱有大手大脚苗头还挑食厌食的孙子,开头小东西听讲还算认真,可几个回合就呵欠连天反问于我:爷爷,你看没看过严顺开爷爷表演的小品《粮票的故事》?你看你看,什么叫代沟,这就叫代沟,这个隔代鸿沟简直深不可测,用河曲人的话讲,那可不止是个县川、朱家川,那简直就是一条王命家嘴沟啊!

  难道我真被这孙子不幸言中是老年奥特了吗?

  还是回到定大爷和“221”话题,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样在长身体关键时期开展这样子勒紧裤腰带的赛事,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们自己在给自己“小鞋穿”,要知道,那是1963年啊,三年困难时期的强弩之末,连国家大领导都在节衣缩食学佛似的戒除吃红烧肉了呢!我们的节衣缩食完全纳入了共体时艰的时代精神。阿弥陀佛,饥饿难忍,穷则思变,我们利用课余经常外出挑野菜摘山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现在的苦菜陡然荣登大雅之堂有了“贵族模样”,可那时它是咱穷苦百姓的患难之交铁哥们呀,苦菜生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但是生活再苦不能耽误学习。我们都是好学生,后来我们都能由三社最高学府顺利考上三县最高学府,就是最直接的证据。——就如同那时沙泉小学是相邻沙泉、阴塔、赵家沟三个公社唯一的完全小学一样,那时的巡镇中学可是相邻河曲、保德、偏关三个县份里唯一的完全中学了。

  三 《五更寒》与午夜“伏击战”

  我们已经这样可怜相了,可恨还有饿狗跳出来和我们争食!是可忍孰不可忍?犯我者虽远必诛,何况那家伙直接欺负到了我们的“头顶”上。

  话需从头说起。

  夏天入住,觉得位居中院的2号寝室真是神仙去处:紧邻老师办公室,知己知彼防范突袭肯定占据着有利地形;特别是这寝室南面临街而且临街还有一方潘金莲家那样的方形大窗,通风采光不在话下,避开老师眼皮子从窗口出入上街也十分方便;最绝妙处是这窗口正对着村街那面的大戏台,从对面反看2号寝室窗口那简直就是一方当初建庙者精心设计的“贵宾席观礼台”。戏台是当年庙宇的配套建筑,后来依然是村里演戏演电影离不开的群众文化场所,老师如果想要限制我们亲近文化陶冶情操,门都没有!1960年代初期是个物资匮乏而文化丰盛的时期,我们借助这一可遇而不可求窗口平台,观看了太多的诸如田良杜润蛇等名角压轴的沙泉阴塔道情班的道情以及河曲保德县剧团“大戏”,还有对于小孩子而言更加勾魂摄魄的电影,《李双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特别难忘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多么想拜孙悟空为师学得武艺高强七十二变,那漫山遍野山桃野果也让饥肠辘辘的我们看得直流口水;可惜该片第二天要转场到天洼村,没有看够的我们再次跟踪孙悟空不远十几里路赶场去看第二遍。跑到天洼我们还看过《五更寒》,啧啧,结合生活体验这电影名目叫人太有感触了!

  2号寝室最要命缺点就是“五更寒”。

  隆冬一到我们可就遭罪了。遭罪的当然不止是2号,只是这2号通风太好窗口太大一下全变成劣势,让我们更沦为了饥寒交迫的“寒号鸟”。高山区本来缺煤缺水,学生饿,学生寝室的炉子更“饿”,一道炉子一天平均供应3斤炭,不够点火打底衬牙缝呢。特别是数九寒天我们晚上睡觉不敢脱鞋脱帽更不要说脱衣服,不知情的还误以为是爱惜鞋帽过度,其实“寒号鸟”根本顾不得爱惜“羽毛”。不但不脱,鞋里还要填充纸屑,麻帽耳朵还要包裹下来再行系紧,不然就完全有冻伤耳朵和脚趾的危险。说了你可能未必相信,但这就是那时的真实。有时事实比想象还要离奇夸张。因此到处捡柴禾捡料炭,捡拾人家丢弃的煤屑加泥加水做煤球煤饼,就占据了我们比充饥觅食更多的课余时间,也把我们打扮成一个个小“窑黑子”大“三花脸”。可再怎么折腾也是杯水车薪,更可气这当口又跑出来一条饿狗对我们落井下石!

  现在回忆起来依然毛骨悚然。彻夜难眠也有熬不住睡着了的时候,但很快就会被一股股穿堂风给冻醒,只见睡前闭上的寝室门大展,怎么回事啊?有警惕同学分析说是闹贼,饥寒起盗心在情理之中;有胆小同学分析说是闹鬼,阴森庙院也不无可能。说得能吓出人点冷汗也算抱团取暖了,可惜议而难决类似状况反复出现。为了出入方便我睡门口炕边,有次睡梦中隐约感觉有什么活物从我身上踩踏而过,不像人踪可传说中的鬼应该无踪无影的呀?摸出手电跟踪一照,毛茸茸黑乎乎像一只狗。

  原来这事非贼非鬼,却与我的黄莜麦炒面子有关。我的黄莜麦炒面子就压在我的被头底下,——属于我的领地有限,被头下是我唯一的“仓库重地”,人说丑妻瘦地家中宝,我的黄莜麦炒面子如果不是那样子香味扑鼻怎么可能招蜂引蝶招引来那只以鼻子见长又像我们一样穷则思变的饿狗呢?夜深人静是它屡屡破门而入,直奔熟睡中的我的头顶,而处于深度睡眠与帽翅遮耳之下的我却对偷袭之敌浑然不觉。

  大敌当前,我们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知己知彼,一个午夜伏击的作战方案很快就酝酿成熟。我的“美食”引狗入室,那就理应再由我的簧叉出手来关门打狗。准备足了几支棍棒手电,熄灯钟打过,大家就各就各位屏声息气严阵以待,那家伙果然不识时务长驱直入自投罗网而来,随着一声关门和一片喊打,手电齐亮乱棒齐发,短兵相接人吼狗叫,其中我的簧叉自然最是克敌致胜的利器了……

  大家都看清了那是一只黑色的狗,待到打得它吼叫无力,按计划打开一条门缝放它滚蛋。后来这狗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反正2号寝室里再没有出现过它的身影。武松是打虎英雄咱好歹也算是打狗英雄了,为了祝捷,我把剩余黄莜麦炒面子作为奖品战利品奉献出来,以炒面子代酒,进行了彻夜狂欢——我知道觊觎我“枕下美食”者何止是那一条狗呢。

  这次午夜伏击“三打白骨精”,找回了少年英雄集体英雄气概,一顿紧张拼杀也制造出一些有效驱寒的热烈气氛。相比之下现在孩子在游戏机上打打杀杀那算是怎么一回事呢?但是……

  好在这一有违校规更有违“庙规”的深夜“血案”,学校老师和定大爷倒都没说什么,只是在若干年后当我回忆起泥彩我们家里那只极通人性的黑狗之时,或者看样板戏《红灯记》听到李奶奶影射跟踪特务的那声“门外有狗”的呐喊之时,老觉得和这个手下败将黑色畜生要影像重合。啊啊,“痛定思痛”(这里的痛指痛快),同是饥寒交迫一族,当时的我们,是不是太过嫉恶如仇太过防卫失当了啊?

  四 《三岔口》引发“塌天大祸”

  可是,我们2号寝室另一事件的发生却是真的闯了大祸,不仅我们招致班主任武宪文老师不计其数的“角角”,而且武老师也受到了校长的批评警告。这就是那个当时轰动了全校的我们2号寝室同学“团伙作案”的放塌顶棚事件。

  记得那期间课文正上到鲁迅的《少年闰土》,后知人家本来的题目叫《故乡》,节录一段就由编者给命名为《少年闰土》了。武老师是用心人,课堂上他又把《故乡》中另一部分找来读给我们听,他给命名为“老年闰土”。我们就奇怪,这武老师神了,课本外的事情他怎么都能知道啊?更奇怪那个叫鲁迅的先生更神了,那少年闰土也有一柄和我的簧叉一模一样的胡叉,而且也曾向前来偷吃西瓜的狗一样(文中说“状如小狗而很凶猛”)的动物叫“猹”的刺去,这不就是把我们的簧叉打狗事迹改头换面搬上书本了吗?和城里孩子迅哥儿相比,我们分明就是土气淘气还熟知农事的活脱脱一群少年闰土了。

  记得那时“五更寒”已经熬了过去,“寒号鸟”重新开始了“得过且过”的日子。——不对,我们没有得过且过,我们虽然暂时告别捡柴捡料炭,但饥肠辘辘剥夺了我们得过且过的权利;季节虽然不到春暖花开因此学习孙悟空榜样架起祥云四处采集野果为时尚早(联系实际看电影,方知这“猴哥”也是个《国际歌》里唱的“饥寒交迫的奴隶”,于是内心略略平衡些),但大地回暖苦菜冒头挑苦菜的天赐良机可遇不可求我们不能错过。三五结伴而行,貌似踏青的挑苦菜活动蔚然成风。说来这挑苦菜也非易事:属于我们的课余时间本来就非常有限,加之老师对我们又严加管制,不得已“农忙”时节我们2号寝室窗口“绿色通道”只好经常被迫开启;还有,村里人也藏族“开斋节”似的成群结队提个篮子铲子跑到野地里瞎凑热闹和我们抢“生意”。不过,苦菜冒头无论如何总是好事。

  而且好事成双一桩紧接一桩,大戏和苦菜同时冒头。真像是踏着节拍专意在配合我们过“苦菜节”,忽一日我们2号寝室窗口对面大戏台上张灯结彩就迎来了保德杨兰兰晋剧团,《金沙滩》《三岔口》,我们最喜闻乐见的武打戏连台,课余或者周日,除了见缝插针挑苦菜的野外作业人员和在家负责添柴加火煮野菜的内勤人员,迎街窗口“贵宾席观礼台”上人头攒动。小孩子天性擅长模仿,裤带上经常掖着糠炒面小布袋的前红崖同学贾俊义,时不时炒面子不离口学唱也不离口,他学习道情班男扮女装课余间隙站到“正殿”教室里老师讲桌上去模拟演出《李翠莲大上吊》:“李翠莲望乡台上我用目观看,见一双小儿女实实可怜……” 张口献唱时不慎喷出的干炒面子雾蒙蒙的活像是在自放“焰口”(演这个戏当李翠莲脖子套入绳扣时必须有人从旁喷放焰口驱鬼,否则这动作会引来真鬼闹出人命的)。这位老爱男扮女装的“李翠莲”同学唱戏上不敢恭维但在学习上也不含糊,后来他也如愿考上了巡镇中学而且和我仍是同班。根据一篇课文,主要是参照了一点他抱着膀子的穷酸可怜相,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寒号鸟”,其中隐含着纪念我们苦乐年华的微言大义。这“寒号鸟”胆大妄为讲桌“上吊”有辱师尊,被武老师好一顿“角角”伺候吃不了兜着走。教室里“开戏班”意外受阻后,我们只好被迫转移战场到寝室来。而且减低分贝不唱文戏改唱武戏,印象中《三岔口》从头到尾没有唱词没有道白接近是一出不招谁惹谁的纯哑剧……

  却不防招来了更大的是非。

  记得出事那天是个周日,那天挑苦菜成果丰硕更加提振了我们的士气,地下菅永贤们开始忙于煮苦菜,炕上贾俊义们的《三岔口》模仿秀也在紧锣密鼓准备之中,精神加物质、眼福加口福,两样大餐足以让我们这些观众兼食客口水涟涟。回头想,得意忘形也许是我们闯祸的一个主观诱因。

  但客观上真没想到寝室顶棚的木框架那么不经拽。《三岔口》是两个义士刘利华和任堂惠夜间误会生打的故事,其中有个李翠莲大上吊式的刘利华房梁间翻单杠的高难度动作,非常适合我们模仿。煮苦菜湿气蒸腾正好导致顶棚糊纸就掉落下来几张,露出了原来包着的的木头杠子,这可是天助我也,老天给我们学习刘利华传递出了明确的勾引信号,何乐不为,不防就被引入了一方“朝天的陷阱”。两三个小家伙争先恐后把两头连接绳子的一截短杠拴结固定到顶棚框架上,然后再设法把自己悬挂到这自制的小秋千似的“单杠”上,其中糠炒面袋子不离身饰演过李翠莲上吊的那只“寒号鸟”对“高空作业”相对驾轻就熟。接下来应该是“杠”在空中悠动人在“杠”上翻动,还没来得及翻转腾跃呢,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足足两间大房子里的顶棚就全部放塌下来。房内“沙尘暴”自天而降,待得“尘埃落定”“拨云见日”,但见在场所有人和东西都被压到了落架顶棚的下面,好在有两溜铺盖卷支起的狭小空间救驾,侥幸保证了“刘利华”们以及站地下煮苦菜、坐炕上当观众的所有在场同学的生命安全;却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成了似曾相识的出土墓虎和惊弓之鸟。最可惜的是我们辛辛苦苦挑回来又煮出来已经走到嘴边的香喷喷苦菜不例外被殃及池鱼,可以想见功亏一篑的临时厨师菅永贤他们会是怎样的“农夫心内如汤煮”啊……

  可同样无辜普通观众的我,这回却被怀疑是“公子王孙把扇摇”了,只因自己在事发紧急关头打破沉默“玩幽默”,学着少年闰土口吻大喊了一嗓子:“不要怕,有胡叉呢!”没曾想,这句急中生智的串演台词它彻底出卖了我,在武老师严肃审理此案时因言获罪,让我跻身“主犯”行列。簧叉待我不薄,可没想到“胡叉”竟对我同室操戈!这回苦菜吃不到吃几个“角角”事小,最担心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像老年鲁迅笔下、少年闰土叉下的那只“猹”,每临险境必能“胯下溜走”躲过一劫?兹事体大,吓得我们睡不好觉——其实也就没地方可以睡觉了。

  时过境迁,现在说起仿佛已成笑话一则,或者竟自逆转成为我“王婆卖瓜,簧叉自夸”的一贴鲜活广告了。可那时玄乎:抓主谋,追责任,挖根源,搞清查,“吃角角”,给处分……闯了大祸,三堂会审难免,好汉做事好汉当呗。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让我们这帮刚刚痛打过偷吃狗的少年“义士”,这回又角色反串着实品尝了一回被人家当“落水狗”痛打的味道!

  闯祸归闯祸,日子还得过。“化悲痛为力量”,大家开始打扫战场,兵分两路,几个人清理垃圾,永贤则开始忙于洗菜——洗从泥泞中救援打捞出来的煮熟了的苦菜。没盐的日子我们早习以为常,可是这样子以泥代盐总觉有违常规。永贤背诵了“粒粒皆辛苦”古诗,他说“水为净,洗一洗还是好东西。”他的话代表了我们的心声。也是饿了,大家吃起来照样风卷残云,碜是自然碜了一点,但总比狗吃剩下的炒面子要略胜一筹不是?

  转眼几十年过去,回忆乐极生悲尘埃里享用的这顿加持了特殊调味品的“开斋节”苦菜“盛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

  少不更事,诚惶诚恐,那时甚至连卷铺盖走人的思想准备都有了,只以为这苦菜宴就是“最后的晚餐”,但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只有“三堂会审”不见“三审定谳”,竟雨过天晴不了了之。

  莫非我们师生之间也是客串了一出“误会开打”的《三岔口》?

  阿弥陀佛!庆幸他们终于没有给我们“小鞋”穿。

  老师关爱学生,有时胜似父母关爱子女。

  给予我的启示是理解万岁:儿不该嫌母丑,哪怕她是立锥小脚“冷面杀手”;母也不该嫌儿烦,孩子本来就是一双感性放任的天足嘛。如果说食苦如怡从善如流是快意人生(小屁孩也是人生)必备的基本功,那么,善解和善待学生无意识瑕疵,就应当成为一个称职老师必备的基本功了。

  五 老师多有“苦乐派”

  那时沙泉小学给我留下印象的老师不少:外县老师有张建元、武宪文、张世泰、邢振家、王明英、褚连、苏琪等,除了张建元是保德人其余都是五寨人,他们的家比我远得多;本县老师有李尚彬、李仲宽、杜贵才、杜王贵、李珍瑞、马振华、王志强、许文艺、张德荣、郭怀义……万绿丛中两点红,还有两位女老师,据永贤回忆叫张福莲和鲁桂莲,可惜我不记得了。高小老师比初小老师相对印象要深。

  这里我只点到熟悉者中切合“苦乐”题意的几位:

  入校第一位校长李尚彬是沙泉公社天洼人,想不到他还是个“文艺兵”。忽一日,隔壁做过我们“受审临时法庭”的那个老师大办公室里突然就有了大动静——传出的唱戏声惊扰得我们四邻不安,而且像那位半夜三更惊扰过我们2号寝室的不速之客那样一发难收掐着钟点天天“折腾”,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们循声探寻,方知折腾者不是别人正是校院“主持”李尚彬校长。据说为了给学校开发生源补充缺员他独出心裁想到要借助一个比开会念报纸更让群众喜闻乐见自愿上钩的新鲜法子,就自编自演唱起了京韵大鼓。只见正在抓紧排练节目的他站在一个高高的鼓架子前面,一边吼唱一边击鼓,他随着手势运作拿腔捏调还兼带摇头晃脑,办公室内围坐着一圈“观众”老师不时拍手叫好积极模拟互动。唱词不外乎“家有黄金用斗量,不如养子送学堂”之类并不新鲜的劝学的话,这李校长真够用心良苦了!很快李校长的说唱节目就深入到了周围村子田间地头,寓教于乐很受群众热捧。和我们跟踪追击“孙悟空”没有两样,那么多男女老少放下手头农活追赶着看这个“一人撑起一台戏”的西洋景。现在想来,亏他能够这样子花样翻新“行销”教育“叫卖”学校。印象他只唱过这么一回就引起了县里相关领导关注,给我们只当了半年校长就得到重用被调离了沙泉小学。直到他离休回村,正好我也被县里派驻他们村蹲点下乡长达二年之久,说起当年那场主要给自己带来命运转变的京韵大鼓,老先生依然眉飞色舞。

  无独有偶,后来就来了位真正酷爱文艺的五寨籍邢振家老师。半脸面络腮胡子的邢老师却特别喜欢男扮女装粉墨登场,他可不是贾俊义男扮女装“李翠莲”寒碜水平,“李翠莲望乡台上我用目观看……”你贾俊义再怎么把老师教桌当望乡台登高望远,和人家演技派邢老师水平也天差地远。邢老师的舞台形象有趣好笑而且唱做念打一应出彩,习惯成自然,以致也犯贾俊义式低级错误错把教台当舞台,甚至不分台上台下,沉浸戏中的他走路说话都由不得要细声细气蹑手蹑脚,对他每次的精彩表演我们从不缺席,2号寝室窗口“贵宾席观礼台”上座无虚席。他最有名的保留剧目叫做《一把镰刀》,是流行于当时的一个《李双双》式农村题材的新编小戏。我之所以牢牢记住了这个戏名,是因为那时一听到它就很容易让我联想起母亲送我到沙泉上学时手里必然提着的那把割草镰刀,很容易煽动起我的思乡恋家情结。我估计他们爱不释手的镰刀与我党旗帜上的那个镰刀斧头图案不会有太直接的关联,但刀锋辟邪简直就相当于自带“焰口”了。呵呵小孩子的世界,也许永远是一个联想丰富的世界。后来文革开始邢老师因出身问题还被“发配”到我们泥彩初小从教数年,同是文艺范儿,邢老师与李校长俩人的结果怎么就会如此背道而驰天差地远了呢?说来那已经是我考上巡镇中学以后的事了。我的母亲一把镰刀指向沙泉,而他是带着《一把镰刀》从高山重镇杀向更加偏僻的深山老林。我们泥彩小村背舍不可能有搁放他《一把镰刀》的舞台,但哪怕敲着水瓢干吼几声的“表演”机会他也不会轻言放弃。见他依然乐乐呵呵,并非“红颜”也并非“小脚”的他,不管有台无台依然不改当年“细声细气蹑手蹑脚”的声腔台步……

  在沙泉小学二年,我没有领教过实际年轻的杜王贵老师的年轻模样,甚至没有看见过他笑时的模样。印象中他一副老气横秋沉默寡言“老年闰土”的样子,用一句道情术语,一脸面永远的“苦七字”。但入学伊始,“文艺细胞”奇缺的他却成为与我们感情互动最为热络思想沟通最为顺畅的好老师。他是本公社青杨塔人氏,而且他特别还是本校我们的早年校友学长,他大概是建国后庙改校初期沙泉小学最早的学生,后入五寨师范,毕业后再度返回沙泉小学任教;而且印象中直到退休他都没有再离开过沙泉小学。因此,这个终身只操持一业只坚守一院的教师爷,在本校资历几乎可以与法师厨师一肩挑的“定大爷”有一拼,他俩联手成为这个院子里论资排辈遥遥领先的双子星座“坐地虎”,但是像现在国共两党对孤岛台湾坚持“一中各表”那样,他俩对这同一进院落内心难说不是坚持着“一院各表”呢。他给我们五年级带算术课,教学上也是一个好老师。他不像多数老师那样在乎“师道尊严”,特别有“同病相怜”亲和力,他曾亲临学生寝室和我们盘腿压膝地谈心,讲他自己的在地“受戒”故事。他说他也是小村背舍农家子弟出身,“你们现在可比我们那会儿条件好多了”;他说现在不让体罚学生,那时老师的手头家具就是经常唬着一把瘆人的戒尺,“把你手掌打成发面饼还不能喊疼!”他说戒尺是什么?戒尺就是一种佛教传承物,“定大爷也在戒尺面前苦大仇深。”他举例说,“我们那时候条件落后,早上起床废弃‘古庙钟声’改用前院跑到后院吹哨子,起床到上操只给五分钟,穿不绊袜子怎么着?着急一蹬,呼通一声袜腰子就被揪到了膝盖上,袜底子被蹬破成了大窟窿。”是不是袜子质量有问题我们不便多嘴,总算难得在“敌对阵营”里撕开一道缺口,找到了咱们学生的“知音”“卧底”“自己人”。听他的“痛说革命家史”我也感觉犹如醍醐灌顶,透过表面区隔方知庙校一理,它们之间的传承不止是个地盘与人才,更有诸多的清规戒律!后来听说杜老师老年丧子晚景凄凉,“白发”送“黑发”与“李翠莲”反向而行的“用目观看”无疑更折磨人!老天不公,好人为什么就老是不能得到好报呢?

  褚连老师好人好报。这个五寨人慢言细语自带三分娘娘腔,却头上戴着顶教导主任“帽子”;后来呢,竟戴上了全县经久不衰模范教师的“帽子”,在县文办工作时我还多次总结过他的先进事迹。在沙泉小学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罕见的醉酒后哭天抹泪的娘娘相:只见瘫坐在我们六年级教室一块铺了门帘的干木板上,跟前放了一瓢醒酒凉水,他在那里依然当酒来喝,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还敲打着铁瓢自吟自唱,“唱词”反反复复是非典型河曲民歌两句头:“酒醉心里明,他的钱不给人。”印象他这精彩表演和李校长一样只有一回,属于难得一见的绝版制造与收藏了,可贵妃醉酒似的角色进入没得说。他的钱不给人,知识却给人。六年级后半年他给我们带算术课,生怕我们学不会,生怕我们没事干,特别是临近毕业总复习,不知从哪里鼓捣来一些课外算术辅导书籍,其中最炙手可热有一本《题库》大家叫它“千题圪墩”,里面全是分类型练习题,僧多粥少,他只得每天把题选抄到教室黑板上供大家“分享”。因材施教,遇有“饭量大”好学生他还给他们“开小灶吃偏饭”,比如以“221”订餐出名疑似“厌食”与“减肥”的菅永贤在学习上却表现出“如饥似渴”“贪得无厌”,褚老师就及时给他单独提供了一本《算术自修指导》,单个教练面授机宜果然如愿以偿就成全永贤又取得一项优胜记录,算术考分稳居“100”。我在初中时期也曾经对数学兴趣浓厚,固然与班主任换成数学老师有关,细想这“千题圪墩”后续效应也难脱干系。后来褚老师出其不意华丽转身主动脱掉“帽子”穿起“鞋子”,一头扎进一所基层小村校天洼初小落地生根再没挪窝。天洼山与翠峰山隔一条沙泉所在的朱家川相望,他几十年如一日“另立山头占山为王”,直至退休后还在这个村子住了几年。说来这人也怪,说是“酒醉心里明,他的钱不给人”,可酒一醒了就犯迷糊,不但坚持勤工俭学主要靠自己苦干实干挣钱养活村里乃至周边的上学孩子,还直接拿自己的工资到处送人——个人资助过不少“贫下中农”子女圆了上学梦。他就是靠这种醉拳式“迷糊”劲儿,把个小小天洼学校办得风生水起上级夸奖百姓赞叹。害得我这个当年县文办干事关于他的专介文章一连写过三篇,有兴趣者不妨找来一阅。

  另一位对学生不苟言笑的张世泰老师的长相却很像弥勒佛“大慈大悲”,不大爱修边幅的他是全校老师中最穷相毕露的一个,但同时他又被大家公认为是“苦作乐”高人。他的家世苦不堪言——苦到让我不愿言说或者一言难尽。但他和邢振家老师一样是个乐天派。这俩个五寨老乡也算有点缘分,同来河曲,同到沙泉,后来又先后都上了翠峰山,张老师当了赵家沟联校校长,占翠峰山为王近十年,成了泥彩初小邢老师顶头上司也是我后来当民办教师的举荐人和顶头上司。告老还乡后,他俩比邻而居在五寨县城至今都是知己老友一双。张老师给我在六年级后学期担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六年级前学期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是多才多艺的沙泉本村杜贵才,后来因病就由新调来不久的张世泰老师继任。大概与困难面前逃兵多有关,尽管前任校长李尚彬田间地头响鼓重锤苦口婆心,仍事倍功半难以解决学校生员上的“吃不饱”问题,学生该来的不来,不该走的要走,我们“五”升“六”时难免又有人畏难而逃(吃“角角”李治厚就是其中之一),精简整编后给我们班正式赐予番号叫“高九班”;随教室搬迁我们的寝室也由中院2号房搬到了东院4号窑,离戏台是远了可“寒号鸟”境遇略有改善。和学生不苟言笑的张老师也是个视讲台如舞台视讲课如演戏的主儿,而且一上讲台就风趣幽默立马入戏,后来有人夸我幽默,其实只是学了张老师一点皮毛。记得一篇课文叫《书的故事》,讲的是鲁迅先生关心文学青年,鲁迅正在内山书店与友人叙谈,巧遇一个青年进门要买自己的书,但囊中羞涩掏不出钱翻阅半天又不得不把书放回原处,鲁迅见状起身把书就白送给他了。张老师讲这课时不断转换角色语气,还跑上跑下团团转,一会儿扮演坐着的鲁迅,一会儿扮演开门进来的青年……讲出了寓教于乐让人一辈子难忘的效果。他也像鲁迅关心文学青年那样,用别具一格的作文强化训练法使我受益终身;他在我初中毕业贫病交加艰困时刻及时伸出援手,推荐我当了民办教师从而开启了我人生“复活”的序幕;但最是难以忘怀的还是他在沙泉高小期间,言传身教给我们的那种用快乐破解苦难的那份能耐,从而让我们小小年纪就懂得了一个道理:苦难只是上天赐予强者去改变命运的一把钥匙!

  苦菜虽苦,它漫山遍野呀!

  回头看来,或许整个沙泉小学二年我学到的最精髓的知识正是“苦日子需要唱着过”。

  书本子上说了,这叫“浪漫主义!”

  六 “积劳成疾”的少年“卡西莫多”

  人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沙泉小学我当了二年学生撞了一年半的钟。不用说,我打的这钟和建校当初吹哨子一样是指挥全校师生作息的声控信号,作用接近原来庙上的晨钟暮鼓,虽然我撞的钟已经不再是定大爷当年撞过的那口庙上原来的钟,而代之以一截子废钢轨悬挂在我们高高在上正殿教室西角落房檐下,但这很符合“居高声自远”古典诗意,声控影响波及校外好些单位和农家,他们也都在蹭钟声安排自己的作息。后来看外国电影《巴黎圣母院》对号入座,原来我们这个行当也能出现世界级名人啊!如果说我是对“撞钟”前辈定大爷的隔代传承的话,那个丑陋善良的卡西莫多,就堪称我们打钟人的洋祖师爷了。但那时我不算“丑陋”充其量只是身体不太好,而且这个“不好”与打钟有关。钟声就是命令,而我这个打钟人到底是司号员还是司令官,有时连我自己都模糊不清。军号有号语,校钟当然也有钟语。连续三声是早午晚各一次的进教室“预备”钟,两声是上课,一声是白天下课和晚上熄灯,连续不断敲打那就是起床或者紧急集合了。

  为什么选我打钟至今是谜,隐约感觉可能与我的学习不算吃力有关,着眼于能者多劳不至于影响学业吧。于是我在沙泉小学就成了继厨师兼法师定大爷之后另一位具有双重身份的人物:学生加工友。

  这是个虽没挣过一分钱但却赚足了荣兴的差事。那时因没有看过电影《巴黎圣母院》,当然也不知道卡西莫多感人在于“丑雄救美”,可怜我二年学业无“美”可救,因为与条件艰苦不无关联吧,我所在的班级清一色都是没有“红色”点缀的“光棍”班,就像传统道情容不得女演员,咱这班底里贾俊义男扮女装也是实出无耐呀。这就再次证明了曾和我合演过“晨钟暮鼓”交响乐的李校长唱大鼓催生源绩效有限,他在前方擂鼓助阵,可是架不住我在后方鸣金收兵呀!但我借助打钟第一次被迫品尝到了手握“权力”的神奇:上课钟声一响,满院子人立刻没头苍蝇似的乱蹦,像防空演习抢钻防空洞一样钻进了各自教室,老师乃至校长一样屁颠屁颠。这是权力的神威,还有权力的傲慢,正当老师整顿课堂纪律训骂交头接耳同学起劲之时,我就“愤然”起身拂袖而去,开始还不习惯或者说不甘心接受这种“错位”现实的老师免不了会有一声惊问:“你干什么去?”我会振振有词口吐莲花:“看表去!”那时只有老师大办公室有一个大的挂钟,我必须随时去拜访它以便精准掌握时间,校长凹面金剑在手,区区老师其奈我何?我后期正式工作非常守时,就源于这段打钟练就的童子功;而进入官场后一直等级观念难以达标,也是受害于这一“出手”时期就老也找不准自己恰当位置以致常常错位的既成“恶习”。可见过早地享受人们对于权力的追捧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追捧权力者表面像是盲从可实质却是利用。当时抢先跳出来追捧我的不是奉公守法的“221”良民菅永贤,老实人一般不开此窍;而是那只演苦戏出名的“寒号鸟”,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贾俊义从奉承我的黄莜麦炒面子比他糠炒面子好吃打开缺口,放烟幕弹“喷焰口”,不断运用迷惑手段“干扰公务”,为了达到多玩少学迟进教室之目的,他费尽心机引诱我忘记工友身份延误打钟时间渎职失职,尽管招数显见小儿科可“工友”本人分明也属小儿科啊,上当受骗就在所难免。

  因此还招致后任校长张建元的追查过问——虽然这意味着鄙人已具备了与校长直接对话的资格,可毕竟有点像得意忘形板垣师团突然受阻于平型关,让人锐气大为受挫呀。

  保德人张校长之前曾在我们泥彩任教有年,他是个老资格,也是个残疾人,或者说他是个不畏残疾发奋成才的典型。别看他鸡胸鸡背歪脖子,但特修边幅,衣服常洗常新,头发油光水亮,特像一只爱惜羽毛的“寒号鸟”。由我小有积怨而忽视对他生理缺陷应有的尊重,由他生理缺陷而触发了老盯挂钟的我的职业性创作灵感,就给他暗送一个外号叫“六点零五分”。——也别怪本人犯上作乱不厚道,这叫他不仁咱也不义!

  你找我谈,我还想找你谈呢。我说张校长你能不能再给我发上一个小闹钟?现在给我标配的手电筒它只会发光不会报时发声,这是我打钟误事的主要原因。这个当然也是实情,特别起床钟成我畏途,小孩子贪睡,可怕误事又老不敢睡,手握鬼火似的手电筒,一晚上屁颠屁颠老往大办公室跑,临明反倒进入了深度睡眠。假如有小闹钟放在枕头边定时叫醒服务,那对于我将化繁为简无疑是比“穿买鞋”更大的一项解放事业。

  真的,自从当了打钟人,压根儿我就没有睡过安稳觉。“数九”之外乍暖还寒总有脱衣睡觉的时候,来不及穿衣服披着被子前去打钟就成了我的家常便饭。终于悟出追求这份表面的光鲜亮丽其实是需要在背后付出如此身心交瘁的沉重代价的,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饥寒交迫再加身心交瘁,感冒就开始不断光顾于我。对于12岁男子汉而言,怕吃苦不好张扬,还有一个更难以启齿的怕鬼问题,人说“宁可夜宿荒坟,不可夜宿古庙”,半夜三更在昔日庙院独来独往,时不时就想起定大爷的神鬼故事和“李翠莲”上吊剧情,老觉得身后窸窸窣窣有“牛头马面”在对我实施跟踪,一只老鼠窜出都会吓得人毛骨悚然。一次脚下踢到一物,借助月光看清是一个盛装着红粥的搪瓷茶缸,随手扔进炭场一夹缝中,第二天早上由不得再去探看究竟,居然不见了踪影,不见就不见吧,晚上不是常有饿狗乱窜吗?可那时却越想越怕,让我胆战心惊了好几天!

  张校长一定是自知理亏,于是头一歪,答应给我配置一个小闹钟。但是好景不长,再次由于同学的捣乱,大好形势发生了逆转。平时我习惯把闹钟藏到被头下边,让它和黄莜麦炒面子为伍。还是贾俊义他们,趁我外出偷出把玩,不断传出的闹铃响声像“胡叉”一样出卖了我,引蛇出洞,生了气的张校长再次找我谈话,立刻收回成命!失去小闹钟的我立刻故态复萌,我又周而复始,开始了半夜三更的独来独往和隔三差五的披被子打钟以及感冒咳嗽时不时的趁机起混……

  苦情渐重,积怨渐深,越来越觉得张校长他给我这“小鞋”穿得离谱。想来这“六点零五分”老先生头歪总不至于心歪吧,无偿使用“童工”还要进一步涉嫌猫玩老鼠玩“虐童”游戏,让我打钟又以担心我弄坏闹钟为由拒绝给我提供最起码的“工作条件”,敢问张校长,学校一只不值钱小闹钟的“健康”,难道比一个劳苦功高“志愿者”学生工友的健康更其重要吗?你高枕无忧却逼我彻夜难眠,无谓劳累致使我积劳成疾也“积怨成仇”,那时我曾株连九族发狠想过,这同为外县老师保德人和五寨人厚道差距怎这么大呢?小孩子内心委屈由不得犯上作乱大放厥词,可那时也只是个敢怒而不敢言。

  毫不夸张地说,二年“饥寒交迫”确实损害了一个尚难自理小孩子的健康,而一年半超过500天的早起晚睡打钟人生活,则成为压垮我这只小病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是赚到些许短暂的荣耀可更赚到了永久的病痛,落下了折磨我终身的心慌气短毛病。身体肤发受之父母,可我为父母没尽到责任,临到小学毕业前两个月,我的身体就已经难以支撑正常上课,中考在即,临阵磨枪,语文张老师加紧了两小时限时作文模拟训练,每天一次“实战演习”;算术褚老师则着眼于打“外围战”,拿厚厚的“千题圪墩”来让我们蚂蚁啃骨头…… 而我的身体却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张世泰老师被迫因病特批我自由选择课程并自由进出教室,这要比之前校长因为打钟特批我可以自由出入教室可以“拂袖而去”更加怀柔开放。两个政策给我的是截然相反的心境,可它们之间又明显具有着因果联系了。作为学生我上课时断时续,作为工友我打钟却一直未停,无论如何咱需要秉持职业道德不是?在与疾病斗争中,少年打钟人赚得两顶“体制内”荣誉“帽子”:一是配戴“三道杠”臂章成为少先队大队长,二是不足14周岁就被光荣吸收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在与疾病斗争中,命运偏待我又意外考上了巡镇中学——成为全班5个考上的同学“五虎上将”之一(永贤、俊义和我之外,还有班上的“近水楼台”“普通话大王”苗建国和一入巡镇中学就摇身一变为马林的马赖小)。但是身体方面总归是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在巡镇中学第一学期问题总爆发,虽然生活条件大改变,但是我已是皮包骨头严重厌食,假如初中也退回高小那样的订餐制度,冲刺“221”战胜菅永贤咱一定会胜券稳操。很快被查出患有肺结核病,在县医院医生建议下又被新的校方特批我因病休学半年;初中刚刚毕业又“紧急就医”接着到太原某医院住院治疗半年……

  真的,对我而言这名副其实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我的“荣兴”感早已蜕变为危机感,甚至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活过不惑之年,没曾想阎王爷笨蛋打钟人似的渎职失职打瞌睡,一下让我蒙混过关活到了现在的年近古稀!不过从主观着眼,之所以能够意外闯关成功,通关秘码其实就是仰仗了“苦日子咱唱着过”。——沙泉高小“受戒”二年,“221”也好,“寒号鸟”也罢,它给了我一个不算争气的体魄,同时更给了我一个还算争气的乐观向上的心智!

  儿不嫌母丑。因为母亲她既给我“穿小鞋”,可也给我“穿买鞋”呀。

  七 我要为母亲买一回鞋

  母亲生前没有穿过买鞋。

  不是感觉家做鞋省工省时,不是因为家境困难节俭,待我长大成人,完全理解了她做鞋比买鞋付出的千百倍的辛苦;到了母亲老年,我们早已告别了捉襟见肘告别了贫困年代。那是一代人的脱贫脱困,比如沙泉小学、巡镇中学双料子同学菅永贤历经招工、参军,摸爬滚打完成了他自己的“受戒”草创了他自己的事业,转业后他又进入到忻县地区电力部门供职直至退休,退休后他退而不休编写出版了《石墕菅氏族谱》《石墕村志》特别是洋洋洒洒140万字的《忻州市电力工业志》,这位当年的算术尖子、荷枪军人转而在老退之年创造了惊人的文绩,差不多成了圈内人瞩目的史志专家!想来与他在沙泉小学练就的吃苦耐劳童子功息息相关了。文中所提另一位双料子同学贾俊义巡镇中学毕业回村务农,日子过得相对紧巴也算有板有眼自由自在。而我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则终于跻身“上流社会”有了自己一只足以养家糊口的“铁饭碗”,而且工作顺畅,步步登高,有了“帽子”而且不像母亲当年断言的那样是“帽子越戴越小”!我也懂得了这“帽子”与当年母亲“小鞋”之间的某种因果联系,从而也就让我懂得了应该回报母恩的浅显道理。但显然又不是简单的投之以“鞋”报之以“帽”类型,母亲没有那般功利,我也没有那般体悟。

  我想苦菜即便荣登大雅之堂有了“贵族模样”,也难掩它自己浑身上下的贫寒胎记和草根本性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守旧与创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局限与拓展。而且,陈陈相因亲缘永续。我理解了父母忍痛割爱逼我“离窝”的苦心,我也原谅了张建元校长要我打钟又不给我配备小闹钟逼我“废寝忘食”的不近人情的苛刻,是我自己也拥有了“帽子”之后方才醒悟,作为一校之长人家压根儿不可能那样子事无巨细事必躬亲……

  父亲不幸早逝,母亲离村进城随我们在河曲县城的家里居住。老迈母亲,依然时时处处牢记呵护子女的天职,她的恋家护犊子情结仿佛愈老弥坚。“李翠莲望乡台上我用目观看,见一双小儿女实实可怜……”那位死到临头,不对,是死后已经走出一程子的戏中母亲依然要恋恋不舍对“一双小儿女”“用目观看”, 这就是融冰化雪万劫不复的母爱吗?这就是让小时的我怕得要死的“厉鬼”吗?我忽然被这句一直习以为常的道情唱词所深深打动了,犹如警钟长鸣!由此触发“创作灵感”,作为被一直“用目观看”着的早已不小的“小儿女”,我要“浪漫主义”一回,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决定回赠母亲一双“买鞋”穿!

  人将老去多唠叨,我要借机对鞋子帽子发几句议论。

  这鞋子和帽子,一上一下是人的标配,就像一篇文章中经常作对儿出现前呼后应的括号引号书名号,密切相关不可偏废。小的时候往往习惯于以“帽”取人,待得人长大了心长大了才会懂得这垫底的鞋子才更加重要。在参加工作,在有了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在看过日本电影《人证》听过那首振聋发聩《草帽歌》见识到异国情调的那位被“帽子”压扁的另类母亲之后,我才开始对“临行密密缝”与“妈妈千层底”珠联璧合古今中国诗歌的丰富含义,对当年小脚母亲文盲母亲腰缠毛绳手提镰刀一程一程送我上学的非常之举,有了自己不一样的理解与感触,那是怎样忘我的舔犊之情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啊啊可我却从来没有给母亲买过一双鞋子;母亲呢,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坐享其成穿过一双不是出自她自己手工的鞋子。

  母亲老了,提不动镰刀也拿不动针线的时候到了,哪怕踏破铁鞋,我也要让母亲穿上“买鞋”!

  一切不是问题,但是一开始就碰到了问题,她老人家一双“三寸金莲”异形小脚实在难以找到适销对路的市场匹配。

  跑遍小小县城,压根儿就没有这种异型鞋。

  借助出差省城跑过好多地方,还是一无所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真还费工夫。最后多方托人,总算大海捞针捞到了一双。虽然不大合脚,但总算如愿以偿,让打小给我制作“小鞋”穿的母亲也有了一双我给她“制作”的“小鞋”。

  可惜她穿时已经不是生前。

  生前她老说要穿,又老也舍不得穿。老是爱不释手,而不是“爱不释脚”。

  2000年是母亲第七个本命年,就在这一年,她在睡梦中安然逝去。是我们做儿女的动手,把这双买鞋给她老人家穿在了脚上。匆匆上路的母亲临终梦到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总不至于还是重蹈那位戏中母亲凄婉唱词的覆辙吧?

  “用目观看”“用目观看”,一辈子零三天都在“用目观看”呀……

  在我的第一个本命年,你们望子成龙送我出门上学,我有幸得到了那样一个“教”我长大的母校;在您的第七个本命年,我们送属龙的您上路,又不幸失去了这样一位“养”我长大的母亲。

  这一年,还新添了一个也是属龙的孙子,一个从没穿过家做鞋根本不知道艰苦为何物却居然胆敢讥笑他的过来人爷爷辈们“奥特”的孙子。

  母亲走好!这是您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离家出走,也是您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穿上“买鞋”!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老传统需加新观念,穿什么鞋其实也关乎走什么路,但愿我们一代一代人都能够穿新鞋走新路……

  王文才   2019年3月12日初稿      3月27日改毕于定安
 

  学生介绍:王文才(3排左1,背后即2号寝室的门) 菅永贤(4排左2) 贾俊义(3排右6) 苗建国(3排右2) 马赖小(3排左6)

  老师介绍(2排从左到右):王志强 张世泰 王虎山  李珍瑞   褚连   张建元   许文艺  张德荣  苏琪  邢振家 厨师定义

  照片中涂红是我当时干的,目的是自制“彩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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