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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曲王文才散文:行乞艺人

2019-07-15 13:49:14 来源: 河曲视窗 作者:特约撰稿人 王文才 评论:0 点击:

核心提示:  如果我说乞丐是我文艺情怀的启蒙老师你信不信?但至少可以说,少年追星现象不自今日始。而且,在当年追星中我还得出两大结论:一是文人固穷,二是文艺特长又不失为一只穷途末路时聊以糊口的饭碗。好了,闲言休叙,给大家举荐三位早年间我追随过的乞丐艺人。

  河曲视窗网特稿:(特约撰稿人 王文才) 如果我说乞丐是我文艺情怀的启蒙老师你信不信?但至少可以说,少年追星现象不自今日始。而且,在当年追星中我还得出两大结论:一是文人固穷,二是文艺特长又不失为一只穷途末路时聊以糊口的饭碗。好了,闲言休叙,给大家举荐三位早年间我追随过的乞丐艺人。

  银魁

  银魁的特长是说书,当然只是副业,他的主业是乞食为生,以副促主文化兴丐战略而已。我听他说书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收听戏匣子里的田连元、刘兰芳之前了。他百说不厌的段子叫做《左连成吿御状》。

  他叫个银魁,容易让人联想到李逵,50岁上下,长得五大三粗黑铁塔一般。大家记住他,主要不是因为他枉有一副好皮囊讨吃要饭,而是因为一个长成这副德性的家伙,居然也能够成为名震翠峰山区的斯文说书人。

  他从河南黄泛区逃灾行乞而来,然后落地生根。这侉子一口河南话始终没变,“中,中,中”,连珠炮方言本身就自带三分艺术性。我们那一带有句警告孩子下河游泳危险的说辞,叫做“你想到花园子吃麦子去啊?”“花园子”也叫花园口,位居黄河下游的平原地带产麦区,因为远,即便游去了也怕早丧失了“吃麦子”的能力。“吃麦子”就是吃白面了,那时,我们和白面那是牛郎织女的姻缘,一年只有七月里一次“鹊桥会”相见,多金贵呀!能吃到麦子的地方那肯定就是我们心目中的天堂了。银魁正是来自天堂的奇人,竟然舍弃天堂麦子降落人间来啃我们的山药蛋。——我们“大山里没有好茶饭,只有莜面烤酪酪山药蛋。”银魁说黄河流到他们那里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地上河,蒋委员长曾在那里决堤放水抵御过日寇,同时也造就了一次人祸洪灾。银魁该不会是那一次逆流而上来在河曲的吧?时间上似有巧合,天下无巧不成书,他没有说,谁知道呢!

  他不大愿意被人称为黄泛区人民,而自称中原人民。中原逐鹿,那里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一方文明发源地文化厚土。说书家银魁,就属于得地独厚吧?他来时孤身一人,游走四方,吃百家饭,那时以为他只是书生落难一时遇坎,没想到他把行乞也当天堂了,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人各有志不能强勉了。

  来后他很快选定在翠峰北侧一个就近交通的白草坡村插队落户,银魁坚持“自力更生”兔子不吃窝边草,村里乐得引进了一个现成而又廉价的文艺人才。给村里增了乐趣,也给村子增了乐善好施好名声。可谓双赢。人活名声,村子也是活的个名声。没有好名声小伙子难娶妻,大闺女难嫁人。吃百家饭的银魁,游走他乡就是义务宣传员播种机,白天他拖一根打狗棍挨村逐队“排门子赶路程”,夜宿当地饲养院就耍嘴皮子说书,自报家门相当于插播广告,既说黄泛区的苦,也说白草坡的好。前一句是博同情,后一句是套近乎。两手抓为着一口饭,出门三辈小,这张口饭它不好吃。亏了说书能耐抬高了他的身价,拉近了他和在地群众的距离。很快打开局面成了以饲养院为根据地的座上宾。

  提到银魁,就不能不提到饲养院的水瓢。

  那时,各村饲养院清一色都有一只与特大水瓮成龙配套的“一大二公”铁制大水瓢,银魁一来,这水瓢就必须得放下牛驴骡马优先和银魁成龙配套。

  多为晚饭时分,饲养院里忽然传出紧一阵慢一阵的水瓢敲击声,这是类同号语旗语的“瓢语”,是银魁在昭告全村:说书的先生我来了!贫下中农顶梁柱,集体经济聚宝盆,大水瓢其实也不是要蓄意摆大集体的谱,饲养院六畜兴旺,水瓢小了怎么行?而且“众人的老子没人疼”,也确实需要耐用结实一点不是?于是水瓢大了声若洪钟,偏远山坡上放羊汉都听得分明。这办法自然是借鉴戏班“打通”招人办法,三通鼓响好戏开场;一些鼓书迷就开始向饲养院方向运动集结,有性子急的不惜暂放已经端起的饭碗,一路小跑直奔饲养院而来,赶早一步炕头才能抢占到座位,那些一边迈着方步一边用指尖剔除牙缝里绿菜叶子的人士,就一定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不俗人物了。

  其实皇上不急太监急,往往他们赶上的只是这个讨吃鬼银魁的“耍瓢摆谱”——他在那里从容做饭吃饭。刚刚还在以瓢代钟,现在那个大水瓢就转而变成了他的做饭的“锅”和吃饭的“碗”,一般是煮几个讨要来的山药蛋,偶尔也用讨来的米煮粥吃。这家伙特别大肚肠好饭量,三四颗山药半碗米的粥,狼吞虎咽一会儿吃得“锅”光“碗”净。横肉老脸稀疏胡须上都挂满了饭渣子,顺手折一根笤帚菥蓂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剔牙,好像刚刚吃罢的是肥酒大肉。

  大概银魁是把这大庭广众之下的“粗粮细做”和“细嚼慢咽”也当做了广告插播吧,一些脑子容易发热的粉丝就投其所好经常随身携带一点米和山药蛋来充当门票见面礼,物质换精神,也算双赢。对此馈赠式施舍,银魁要习惯性深施一礼伴随甩一句拖腔过去:“中,中,中,你对我再好也不能了!”感动的好像还会有泪花溢出。就是这样,银魁连乞讨主业都打破常规多用这种“守株待兔坐收渔利”式方法了,进村不入户,就像告状的左连成走捷径敲堂鼓,他直奔饲养院就敲开了水瓢。但如果你就便有什么事情需要让银魁帮忙搭把手,那可就对不住了,懒得出奇的他,必然会川剧变脸哭丧着甩过另外一句拖腔来:“那你还不如一刀把我杀了!”说这话时还辅之以脖子一梗,侧翻巴掌比划一个当年日本鬼子“斯拉斯拉”的手势。“再好不能”和“把我杀了”这两句应对不同需要的专用“外交辞令”,其实都是有口无心,却经常像饭渣子一样悬挂在银魁嘴边。

  包括“铁粉”在内,人们渐渐发现了这个好吃懒做家伙的“套路”玩得够深,或许长期饭来张口的生活习惯养成了他的富贵臭毛病吧,算不上文人无行,顶多可以说是人无完人。因此,就也有不给他留足情面的人当场借助玩笑也给他回复赠言两句:“说吃你顶个牛,说做你顶个毬。”“楞摆楞,你哄人没远近。”银魁没脾气,还连连点头称“中”:中,中,中。也不知道“中原人民”是不懂装懂,还是懂装不懂。

  但在说书场上他却从来不曾偷懒,进入状态地说,有声有色地说,为他以丰补歉挣回来丢失的面子,也凸显了中原人民文化自信的底气。当然了,上下五千年,故事万万千,有时张冠李戴串了戏码也是难以完全避免的事,偶有瑕疵不足为奇,比如他经常把哪吒闹海和孙悟空龙宫探宝混为一谈,也经常把秦琼卖马和杨志卖刀强拉硬扯到一个集贸市场上,他甚至毫不迟疑加以断定,鳌拜就是龙王…… 还比如,《说岳全传》里的这个“传”字,他不读zhuan音,而读作chuan音,好像也不属于河南方言。就地取材胡摊乱派,就如同他逮着了饲养院里的水瓢。

  对了,说书的银魁更离不开这水瓢。

  晚饭吃罢,说书开场。一只饮牛木盆翻扣炕上权当是鼓,加上这万能水瓢可算是就地取材锣鼓齐备了。响动一开,精神上来,银魁进入了说书表演角色。银魁会说的书不少,都是古董书,什么《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说岳全传》《刘公案》《施公案》…… 形式上说唱结合,内容上尽可能照顾到老少咸宜。现在回想,好像他没有散布过什么太过糟粕的东西,基本秉承了正能量。

  我听他说的最多的是《刘公案》里的《左连成吿御状》:

  “一十二岁你告国泰,长大成人你告朝廷”。

  敢于击堂鼓,不怕滚钉板,这个左连成,是个上下五千年赫赫有名的少年越级缠访户,倚仗朝里大清官背锅子老刘墉,为民请命,扳倒了贪官。故事本身扣人心弦,何况故事主人还是个我的同龄人呢。时间久了,发现银魁的完整故事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寥寥几个,基本属于段子手水平。而且他乡音浓重听来似懂非懂。好在似懂非懂增加了神秘感,好在流水作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才不至于步入窘境大露马脚。估计他识字也不会多,仅有的段子,很可能只是他从小爱听人说书唱戏又凭了点好记性,于是口口相传小倒小贩。

  有年头不见,银魁突然就老了,走路步伐蹒跚,一根打狗棍变成了拐棍,摇摇晃晃背着一个乞食袋子挨村串户(看来送货上门的人见少了),依然夜宿饲养院敲着水瓢木盆说书,依然用水瓢煮粥煮山药蛋,可显见他说书口齿不清吃饭饭量也锐减了。那时开始了“破四旧”,公社干部说他涉嫌贩卖封资修黑货,说“左连成吿御状”有煽动群众上访嫌疑,连讨吃要饭一并被归类为“盲流”了。他呢,既不会推陈出新,也懒得学习左连成上访告状,甚至还违心地捏下音说:“中,中,中。”时代在进步而他在退步,艺不养老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后来我到邻村水泉当民办教师,在那里的饲养院我最后一次听到了银魁的说书。村里去听的人寥寥无几,看着这个外来侉子的恓惶晚景,一时动情的我,给他专门组织了一个小小的学生专场,美其名曰“传统文化鉴别课”,现场互动热络,孩子们该鼓掌的时候还鼓了掌。倒不是我逆时代潮流而动顶风作案,只是作为曾经的粉丝,特意想在说书生涯上给老人打造一个“圆满的句号”。银魁那回还真的流下来眼泪,哆哆嗦嗦说:“中,中,中,你对我再好也不能了!”我说:“年龄不饶人,回家干点别的,以后你就不要再到处说书了。”感动泪水未干的他,马上脖子一梗回击道:“那你还不如把我给一刀杀了!”

  后来再没有见到银魁。

  据说是他病了,据说他在白草坡当了“五保户”。银魁从此淡出江湖,至少是淡出了离乡进城的我的视线。只是后来偶尔在戏匣子里聆听刘兰芳、田连元们说书的时候,或者偶尔在农村看到也已“淡出江湖”的古董旧物大铁水瓢的时候,我就由不得要联想起银魁,联想起这个以说书为“诱饵”发明了“守株待兔坐收渔利”乞讨法的乞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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